【转载】伤感的报导——有关费城

费城交响乐团终于破了。

2011-04-17 11:16:14

今天早上,门内,乐团董事会在投票;门外,乐团铜管部分的一些乐手在大街上演奏,中提琴美女副熟悉充当“活人谱架”。当时气温为四月天罕见的7摄氏度,天空飘着细雨,大家都裹着冬衣。 即使是这样,还是回天乏力。最终的结果,奇迹没有出现,乐团“不得不”申请破产。董事会给出的原因如下: Our operating funds are rapidly dwindling and will be exhausted by June 2011.(运转费用大幅度缩水,今年六月将会见底。) While the Orchestra does not have any debt, we are operating at a significant loss with a structural deficit of $14.5 million.(尽管乐团没有负债,仍旧亏损14.5百万美元。) 狡猾的行政人员显然没有提到乐团得到的捐助。这些捐助加起来,大概是14.5百万美元的十倍。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想通过破产赖掉与音乐家的合同。

“Reorganization is a path to re-establish our financial health”。是啊,可以推倒重来了。 以上英语部分节选自乐团主人比黄花瘦席给听众的一封信。当然,政治家们在赖帐的同时免不了恭维一番音乐家们,恭维的内容我就不再摘抄了。当然,对乐团的恭维那就更重要了,所以在信中被用粗体字特别标了出来: This Orchestra is an icon of Philadelphia and an international treasure. Its presence is vital to the city’s reputation and crucial to Center City businesses and other cultural and educational institutions. We are committed to sustaining this world-class jewel 。

商人与政治家们总是狡猾的,音乐家们总是天真的。音乐家的“武器”唯有音乐(“音乐”与“武器”一起出现是如此地格格不入)--音乐对于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想当然地认为音乐对别人也同等重要。但对商人来说,音乐可以是商品,对政治家来说,音乐可以是筹码。在7摄氏度的寒风中吹奏--这些顶级的音乐家们--白费了。 其实观众也未必靠得住。掌声如雷,未必和你的音乐有关,未必和你音乐的好坏有关。在这里,不管是好的独奏家还是巨烂的独奏家,起立喝彩,永远不变。碰到演冷门曲目,一样的空位子一大片。我曾经见到几个着装很讲究的老先生,上半场结束疯狂起立鼓掌,下半场集体消失,留下一排空座,像一排大牙齿般凸显在外。

在这里,很大一部分的观众拍手只是为了自娱自乐;对于很多观众来说,音乐会只是一个高级的社交场合。 费城不像芝加哥和纽约那么大。她的人口才150万,是纽约的1/10。两个城市距离很近,因此人们对于音乐的态度也不会相差得特别大。可以这么说,纽约爱乐的衣食父母是费城的十倍。难怪纽约可以选择一个才能平平的指挥Alan Gilbert陪着玩儿。上次我去听了一场他们的马勒第一,质量平平,观众却爆满,每个乐章间都有鼓掌。费城呢?现在黑人化严重,安全一直是个问题,路上整天警车消防车呼啸,这样的城市,相比纽约,芝加哥,华盛顿来说,要养这么一个顶级的乐团,是没有那么容易。再碰上一些投机倒把的政治家商人们,利用了破产赖合同,倒霉的只有音乐家。 今天的音乐会开场,首先响起的并不是曲目单上的贝尔格《露露组曲》。是的,大家都在等待贝尔格,等来的却是艾尔加--谜语变奏曲中著名的慢板。音乐开始的时候哀婉,积蓄力量,转而雄壮,最后余音袅袅。--这大概是天真的音乐家们所有能做的了。

在政治家面前,他们只是些孩子。 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与费城交响乐团破产的故事异曲同工。 我在芝加哥读硕士时候的老师名叫Mikhail(Misha) Yanovitsky, 是一位天才钢琴家。他的才能是很多钢琴家们公认的。Misha是俄罗斯犹太人,非常热心,心好,肯帮忙。记得我刚来芝加哥的时候,别人送了一些家具。我没有车,一时无法搬,正发愁间,Misha拍马赶到,二话不说就帮我一起搬。--再提示一下背景:第一,他是我的教授,第二,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当时家里高朋满座。 另外,一次我打算在学校开一场学分之外的音乐会,学校居然要收我75美元。Misha觉得这事儿不像话,就帮我争取免费,争取不成,索性帮我付了钱,我要还他,他都不收。 Misha是全世界跑的钢琴家,人又勤快,是个工作狂,所以学生数量多,质量高。在那个水平一般的小学校中,这位明星老师和他的明星学生们非常出名。这么说吧,他最好的几个学生,足以把其他的教授比下来。 事故是这样开始的。当时Misha是在Tenure Track里面,就是说,他在申请终身教授。法律规定,六年内如果终身教授还没有到手,就必须得自动离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Misha递交的申请一次次被驳回。直到第五年,还是没戏。这个时候天真的Misha居然在学校附近花了大价钱买了房子,准备扎根了!因为他自信最后一年总会通过。 最后一年,教授们的表决结果,十几比一,大票数通过,唯一一张否决票来自于另一个钢琴老师,Dr.M。

有必要谈谈这位M。M是学校资格最老的老师,已经在这里呆了40年了,自然工资也就最高。她的办公室里没有琴,她也没有专业钢琴学生,40年了,从来没有谁见过她弹琴--哪怕是工龄跟她几乎持平的一位校工。那么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她一周来两次,教一些其他专业学生们弹电子琴,这些学生大多数都是毫无音乐基础的--在其他学校,这份工作都是学生助理(TA)做的! M是一个典型的政治家,认识很多重要人物。她出过一本书和一本教材。书是一本采访合集,采访对象包括古尔德在内的各大著名钢琴家。教材是如何教不会弹琴的成年人快速入门。不用说,这样的书都卖得很好。关于Misha的事件,根据之后事态的发展,我想她所做的绝不仅是投了反对票而已。 不管怎么样,第六年,当时教授们的表决结果还是Misha大比分赢。然而这却被系主任给一票否决了。--系主任在学校有个外号,Simon Legree--小说《汤姆叔叔小屋》中凶狠的奴隶主。他名义上是教授兼行政,实际上只是行政。他的本专业是音乐教育。结果他既做不好音乐,又做不好教育,终于做了一个政治家。--当时很多老师学生们都被要求写对于Misha的看法,以便学校高层参考。当时只有两位学生写了一些反对意见--两人中的一人半年后还被查出有精神问题。系主任就只把这两封信交给了学校高层,以便他们参考。高层当然是不批准。然而当时工会在帮Misha向学校施压。总之到最后,这件事情已经出了音乐系,变成了工会与学校高层之间的战争,还上了报纸。工会与学校高层,两方面的人都不直接认识这个音乐系的钢琴教授Misha。他们都只是为了压倒对方而战斗。总而言之,从这个搞行政的系主任开始,事情就与音乐无关了。 最后工会干不过高层,Misha失业了。--幸运的我正好在他离职之前毕业,所以没有遭遇后来的灾难--学校雇佣了一个比很多学生都弹得糟糕的老师来顶替Misha。三年来,那个新老师一共只招收了2个新学生。所以有些课学生不够,开不出来,Simon Legree居然打电话劝说已经毕业的学生重新回来选课--真是耻辱。 就在Misha失业那年,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同时老婆并没有收入,--只可惜家庭不能申请破产。 这样的内外交困,Misha却不服气。他雇佣了律师,跟学校斗--他的俄罗斯犹太基因这时候在发挥作用了。那个律师大概会灌迷魂汤,反正每次Misha他谈完都斗志满满。“律师说他这样的官司打了20多年,从来没有输过”,“等我的好消息吧”。。。。。。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间,以前帮Misha奔走的那些老学生们也都陆续毕业了,教授们也都退了几个,Misha的小孩都三岁了,马拉松式的官司也终于输了。然而Misha到最后还是很感激那个律师。“他很强大,只是学校更强大。” 是的,学校更强大,学校为了这个官司--也就是为了赶走Misha,付给了律师170,000美元。--这个数字不仅出现在了学校公开的帐目上,还上了报纸。同时,学校借着金融危机的东风,大幅度削减教职工的工资。
现在Misha没有工作,不是因为他实力不够,实在是因为无论他去哪里,人家都知道他的黑色历史。所以他只能在家里教着越来越少的私人学生。他在全世界各地的音乐会也逐年减少。同时他的第二个孩子在今年2月出生。 今天晚上瓢泼大雨,我想到了这两件相关又不相关的事情。音乐是美好的。音乐家是天真的。希望世人都能如同音乐与(真正的)音乐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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